6月8日下午,高考的最后一场英语考试之前,爸爸接到三爹的短信。五个字:“二哥!爸病危!”当时不巧我在爸爸旁边,看到了这条短信——虽然,爸爸有刻意地把手机拿开。我知道他是为了我高考好好发挥,才说“你爷爷没事,只是有些小问题,他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好好考呢!”
但我觉得,爸爸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不敢想别的,只能什么都不多思考地迈入高考考场。只是下午走出八一中学,发现爸爸没来接我。来接我的妈妈说你爸去医院了,你爷爷……可能挺严重的。
是啊,下了病危通知,能不严重也很难啊。
我和妈妈顾不得吃晚饭就去了爷爷的医院,到了医院,已经晚上7点了。爷爷没睡,但是几乎和睡觉无异。他的手上插针管,胸口连接着监控心跳的装置。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爷爷看到我,眉毛弯了弯,分明是在笑。然后他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我这才知道,因为脑梗塞,他已无法说话。他用口型在说什么,可是我看不出来,我把耳朵贴近他的嘴,也听不清他的话。爷爷有些着急,手在不停地乱动,仿佛要抓住什么,然后又伸出手指,摆出“1”字型和“5”型,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最后大爸爸说:“你爷爷是想跟你说‘高考考完了,爷爷给你留了一些钱,一万五,将来自己留着好好学习用。’”
爷爷默默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微微透着欣慰的笑意。可是我的心里却比刀割了还要疼。妈妈在一旁连忙说,“爸,您用那些钱把病治好吧,别操心聪聪啦。”爷爷不听,不停地摇手,后来可能是他有些累了,就睡着了。
我和父母离开了病房。去了爷爷家里。那里,三爹还在吃晚饭,晚饭过后,他还要去医院照顾爷爷。在爷爷吃晚饭的时候,爸爸突然说:“爸以前不是留了套军装么,现在找出来吧,万一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得赶快给他换上衣服,人死了,身体很快就会硬,到时候衣服就穿不上了……”我有些生气爸爸这样咒爷爷,正欲发火,妈妈却说:“别生你爸的气,到时候真出了事,总不能让你爷爷光着身子去吧……”
我的眼睛瞬间就被蛰疼了。我对妈妈说:“我出去呆会儿……”
门外,温和的凉风习习吹来。小时侯石景山的无数个傍晚,我就是这样和爷爷在楼外这样度过的。我看着那个小花园里已经变得空旷,可是8岁时候北京闷热的夏夜,爷爷总喜欢拿着马扎带着我到楼下乘凉。我想爷爷一直把我当做他的骄傲,在楼外同样乘凉的老爷爷老奶奶中间,爷爷总是自豪地说:“这是我孙女,来,聪聪,给许爷爷,曹爷爷跳个舞。”爷爷得意于小小年纪就开始学跳舞的我,也得意于那时孙女总是优异的学习成绩。
我在屋外寂寞地走着,走过以前和好朋友跳皮筋的大槐树,想起爷爷总是手里拿着大大的扇子,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走过爷爷园子里的葡萄架,那时候爷爷种了葡萄,总是端上来一盘,第一叫我尝,然后有些紧张地问:“好吃吗?”;走过爷爷家的厨房窗外,那里总是飘着爷爷做的包子,烙饼的香味,味道可好了。
可是,如今的爷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动不了,甚至连话都说不了。打着点滴,时不时还要灌肠排便,做穿刺,开刀……
那一晚,眼泪真的止不住。
那个在寂寂夜晚怕我睡不着觉,半夜两点还在孙女床前哄我的爷爷啊。
那个为了让淘气胆小的我好好治病好好打点滴别乱跑而流泪的爷爷啊。
那个总喜欢拉着我逛菜市场,每次我在他的身边就非常自豪的爷爷啊。
别死,爷爷,真的,挺住,然后好好地活下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没有孝顺爷爷。
我不能承诺什么,也做不到什么,我只能乞愿,爷爷一定要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