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风波

事情的起因是,从波士顿回来,我突然感觉到老板变得很不一样。平易近人、对万事包容、主张自由派的老板突然变得异常强势、喜好对我的事情吹毛求疵。

开学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举办组会(各种我需要参与的组会全部都迟迟没有推进)。在十月初芝加哥的国际会议前他还和我吵了一架。这些放在以往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那样一个温和善良的人身上的。

我回顾了自己读phd的过往的点点滴滴,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想要和他沟通,了解他变化的原因。但是越是想要同他接触,他越是后退。突然之间,不明原因地,一道厚重的壁垒挡在了我们之间。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我熟识了三年的那个温柔的老好人笨蛋老板。(虽然我经常在毛象上吐槽他,但我也曾说过,都是充满爱意的吐槽)

和家人、学长(导师之前的毕业的北航的phd)聊了导师的情况。但是没有人知道具体导师出了什么问题。为何他经历了一个假期不见就突然性格大变。

当时,我这边最终得出的结论有三条:

(1)他的组(原本六个人)在这个假期里走掉了第三个phd。于是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剩下这三个人中师兄又今年九月刚毕业。于是老板只剩下两个phd,整个组都变得十分艰难。

(2)今年走掉那个phd(印度人)并不是quit了,而是转到其他教授的组里。赤裸裸地在向所有人宣誓:“Joe(我老板)是一个失败的导师。”导致老板在系里十分难为人……同时也开始自我怀疑。

(3)师姐第五年结束科研没有任何好的进展,至今一篇一作论文都没发出来,但又想毕业,所以一直在逼老板放行。老板压力山大。老板这边是有自己的毕业学生的标准的,不能随便放一个他觉得不够毕业标准的人走。

但是所有跟我聊过的人都劝我:“你可不能贸然地去和他讨论这些事情。你如果不慎触到了他的痛点,也许事情会更糟。”

也的确如此。每当我稍微试图把话题转向这些可能触及他伤口的问题上时,他都会采取强硬的手段拒绝同我联系。……可见老板受伤之深。

父母、学长全部都劝我不要管老板的事。学长甚至说出了:“他要继续这样拉垮下去,实在不行你也离开他的组吧。早做打算总是好的。”这样的话语。彼时我简直不能相信他是我老板带出来的第二个博士生……无法相信对于老板这个有恩于他的人,学长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那时犹豫着说:“老板手下已经没有能够干活的人了,我再走掉。他一定会崩溃。”

老板是一个有恩于我的人。所以我想帮他,尤其是在他陷入人生低谷的时候。可是我越是靠近,他越是远离……明明我是带着善意而来,他却拒我于千里之外。

这大概也是因为,老板最不想让我看到他失败的样子。虽然这样说也许显得我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但的确我感觉他对我很有好感。……没有一个男性会想要让自己有好感的女性,哪怕是女学生,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

他东躲西藏,自我封闭,拒绝同我接触。就是怕我戳穿他拼命维护的最后一丝颜面,或者说尤其怕【被我】知道他目前有多狼狈。

我苦思冥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觉得无法放下他不管。他这人实在是笨蛋,直觉告诉我要是放任下去事情只会更糟。毕竟人(他)不能永远逃避现实、自我欺骗……我觉得当他深陷漩涡的时候有人应当拉他一把,而作为他组里唯一一个还在干活的人,我必须去充当这个拉他一把的角色。

但其实我心里压力非常大。因为我也害怕自己会失败。我和老板的关系毕竟是他发工资养我、决定我是否可以毕业、指导我发论文(换句话说影响我事业走向)的关系。贸然去沟通,万一惹毛了他,我大概也前途艰难。况且,周围的人一致都在劝说我让我不要贸然插手。

……但我还是决心插手。因为我不想看老板这个样子下去了。

但插手,就注定了是一场寂灭的苦行。

意识到我在试图接近他,一贯当天回复消息的他开始玩冷暴力。把回复我消息的频率降成了24小时乃至48小时回复。他还甚至把线下会议改为线上(zoom),把该有的和我的组会直接取消,只为躲我。

我那几天非常痛苦,连夜失眠。但我打死也不想放弃。他取消了跟我开的组会拒绝见面,我就找其他借口再约……给他发出重新约见面的请求,就又是一等24小时没有回复……

失眠的夜晚打电话回家,跟我妈痛哭“他怎么可以这样……难道这些年我不过就只是一个他用过即弃的工具人?”

但哭归哭,内心深处有一股信念一直支撑着我——“如果他真的因为组里的情况变得糟糕而陷入低谷,那么有一些话语我必须要及时传达给他”。

我想告诉他,他虽然现在陷入了瓶颈,但是他在我心中仍旧是一个好导师。

我不希望他因为他人离开带来的伤害而陷入低谷,继而自我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爱着他、站在他这边、相信他的实力的人。

也许正因为我曾经因为别人离开我而深深地陷入过自我质疑,所以才不希望他也和我一样重蹈覆辙吧。所以我才那么地……想要把这些话语传达给他……

我一定要传达。

我必须传达。

如果这些话不告诉他我会后悔!

一个好人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

就这样我被拒绝了一次没有放弃,被拒绝了第二次还没有放弃……终于熬到了和他面对面谈话的那一天。

见面之前我打了很久的腹稿,自己跟自己练习了好几遍,又喝了咖啡镇定情绪。但聊天的时候我还是打了退堂鼓。最终到了谈话结束起身要走时,我还是一直很怂地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出口来,但他却仿佛预知到了什么一般,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接近他的一切目的,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决定接受我和他的面谈,所以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你接下来要跟我谈的事情很重要。我知道。虽然我们的谈话时间结束,我后面还有会议,但我推掉后面的会议。你别走,你留下跟我谈。你很重要。”

听完他的话语,我的心平静了下来,觉得无所畏惧。就像很多次我和他在一起时一样。老板这人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无论何时,只要在他的身边,我那颗狂躁跳动的心都会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我于是说:“I think you are the best advisor. I remember after ISCA’s submission deadline, no one thought we were able to submit a paper. Even Tanvir didn’t show up to our weekly meeting. You are the only one who trusted me and supported me. And finally we did make it. I’m so lucky to have you as my advisor. ”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口之后我感觉一身轻松。我别无所求,只是想传达心里话。如果心中的恳切有那么一点点传达给他,也能稍微在他那被暴风雨席卷的内心深处拨开一丝乌云的阴霾,那就再好不过了。

曾经在我最痛苦、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站在我的身边,成为我的救赎。那么现在,在你跌入谷底时,也请允许我如此任性地非要来拯救你不可。


此事后来又有新的进展和变化。和我之前对导师的预期完全不同。后续发展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