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读后感

东野圭吾很擅长描写日本社会众生相,在一个一个小故事上穿针引线,把看似不起眼的灰暗线索链接在一起,拼凑出一个长篇。说到日本社会众生相,我还想起了游戏《如龙0》。它应该算是刻画了泡沫经济时代的日本众生相。

东野圭吾的其他小说,比如《解忧杂货铺》也是用这种手法写的。但是它没有《白夜行》这样令人悲伤而又引人入胜。推着我不断阅读下去的动力是:弄清雪穗和亮司终究想要什么、追求什么、他们如何避开追寻的手段一次又一次见面的、他们是否爱彼此……

好多人不喜欢雪穗,觉得她自私、只爱自己、戴着厚重的面具做人、为了获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但我并不讨厌这个角色。我觉得一个女性想获得得多,并且懂得运用自己的手腕,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总比傻白甜或者无条件接纳所有不爱自己的人然后受到伤害的圣母要好。

被伤害之后用手腕暗地里整治对方,表面上又不动声色地出面化解伤害,乃至最后和对方成为表面的好友(因为雪穗心中并没有想真正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打算,而不是因为对方不把她当知心朋友),也是雪穗这人的厉害之处。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推进到另外一个问题上——“既然雪穗心中并没有爱过任何人,只爱她自己,那么,雪穗有没有爱过亮司。”所以我需要修正我的前文的说法——如果要说雪穗爱过什么人,那唯一的一个就是亮司。但这爱又不是世俗中我们理解的情爱,而是一种精神上以及利益上的共生。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理解她,除了亮司。这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守护她,除了亮司。在心底的世界的一个不曾有人知晓、不曾被揭开、被厚重的伪装自我的壁垒所保护和封锁的,便是这份对于亮司的爱。

但是这份爱永远无法见光,因为这两个人的结合将意味着他们从幼年起便共同作案犯下种种罪行的事实将被曝光。所以,他们只能在暗中守护对方,继续做着共同犯罪的伙伴。雪穗只是利用亮司么?不。如果她只是利用亮司,在她获取了完美的婚姻、无尽的资产之后她本可以踢开亮司。以她对于人性的揣摩以及对于亮司的观察,她知道,亮司可以为毫无怨言地为她去死。但是她没有。亮司知道得太多了,完全有让亮司死掉的必要,但她选择每一次都把亮司留在身边。

对的,每逢她人生重大的事情发生时,她的身边一定会有亮司,亮司伪装着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或许是保安、圣诞老人、某个不起眼的路人……两人用外人看不出来的方式默默地相守在一起。作者用非常奇妙的手法借助路人的嘴去描绘雪穗的爱,比如雪穗的“朋友”江列子在完全不知道亮司存在的情况下回忆大学时代的雪穗:“我觉得她和高宫同学结婚太草率了,因为,我那时的直觉告诉我,在她心中,高宫同学不是她最爱的那一个,她心中一定有别的什么人。“那个别的什么人,便是亮司。而后雪穗在东窗事发前对自己的助手说过的、让无数人摘抄下来的句子是这样的:“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那份救赎她的、代替太阳的光,便是亮司。

尔后肉体上不论换过几个人(其实只有两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从幼年起便已经是不洁之身。漂亮的身体早就已经成为了她拿来利用的、获得更多利益的手段,然而心中唯一注视着的那份“光亮”,从始至终,就只有亮司一个人。

虽然前文提到了两人在利益上的共生,比如他们共同犯案获取的不义之财,他们从最开始就共同守护的杀人的秘密。但是,这重利益上的共生、维护两人共同守护的罪恶,导致了原本就喜欢对方的两人精神上的共生。在除却对方的人世间,他们无法信任任何一个身边人,因为任何人都可能会走漏他们身为杀人犯的秘密。所以他们能够发自内心相信的人就只有彼此。他们见识了对方最好最纯真的一面,也就是小学时代在图书馆里小男孩和小女孩嬉戏玩耍,他们见识了对方最坏最邪恶的一面,也就是日后日复一日的犯下各种罪行。然后依旧用特殊的方式陪伴在对方身边。

这不是精神上的爱,又是什么呢。

有人说亮司刺死自己生父、陪伴在雪穗身边更多的是“赎罪”,赎自己父亲犯下的罪。但我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驱使亮司做出种种行为的,就是纯纯粹粹的爱。有人会问:“十一岁的小孩子懂什么爱?”对此,我的答案是,小孩子也懂得爱,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稚嫩的爱经不起时间的考验——随着年龄和眼界的增长,随着彼此物理上的分开(比如小学毕业)人们往往会忘却当初的感情。但是雪穗和亮司的特殊情形,使得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得不牢牢地锁定在了最初那份稚嫩的爱情之上。

连亮司自己都尚且不明白的懵懂好感、对于自己父亲的发指行为的气愤,以及,对于喜欢的女孩子的被伤害的暴怒,驱使着一时冲动的他对着自己生父刺出了手中的那只剪刀。自此之后也并非赎罪——亮司有什么罪好赎的?强报幼女的是他的父亲,又不是他自己。为了保护雪穗而犯下杀人罪的是他自己,他以这样的形式帮助了雪穗(虽然完全是凭借一个小男孩的主观冲动而非理性策划后的行为),他还有什么可赎罪的呢?

他日后多年陪在雪穗身边,不过就是爱,那份最原始的、纤尘不染的、小男孩对小女孩的喜欢。而且,在十一岁的孩提时代,这样的爱纯粹到不带一丝“性”的意味,是最最纯粹的爱。

读完全文,我本该对于亮司和雪穗的罪行感到气愤,但我却更多地感到了悲伤。在知晓了这份纯真的原始之爱之后,再看那株在这份原始之爱的种子之上绽放出的罪恶之花,才会觉得悲伤。这份纯爱的种子被埋在了带毒的土壤之中。成年人世界的毒把它蚕食成了一株妖艳而带毒的花。倘若当初没有亮司父亲和雪穗母亲的罪行,这株幼小的苗或许甚至得不到养分,不会生根发芽。倘若没有周围人世间的恶(雪穗周围女同学的恶语中伤,亮司母亲的偷情……),这株发芽的种子不会继续壮大……在不少人痛斥雪穗的行为的时候,难道不该思量一下,诱导着年轻的少年和少女一步又一步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违法行为的,难道不是人间的恶意么?

合上书之后我最感慨的,是一桩又一桩人性之中的恶成就了这份爱情,却也摧毁着这份爱情。但我又不会为男主角或者女主角落得这样的下场感到悲伤,因为这就是他们触碰法律之后所必须面对的。甚至于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从亮司杀过的人的数目上来看,亮司的结局简直太温柔了——在面对罪行即将揭露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而死。在日本式的爱情故事里,这何尝不是一种浪漫。有人觉得亮司这一生活得苦——光看着他把赚来的钱给雪穗花,不见他自己真正为自己做了什么。但我觉得不尽然。于亮司和雪穗而言,因为一方注定(或者也有心甘情愿的成分)活在黑暗里,所以另一方才必须要在白夜里出人头地,把活在黑暗里的那一方所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都活出来。而活在黑暗里的那一方,光是注视着活在白夜里的那一方出人头地,便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是幸福的。因为已经无法在白昼里牵起对方的手,安然度过这一生,所以这样已经是他、他们,最接近幸福的方式了吧。

所以回到最初我们讨论的那个话题——雪穗究竟是不是自私、只爱自己呢?其实不是。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成功默默地告诉对方:

“亮司,你看,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有好好地在享受着。你在暗夜之中的努力、你的人生价值,从来都有其存在的意义。“